第六章 斩缘人
怎么回事?
丝线一断,他就看不到和师兄有关的画面了。
朱杋意识到自己可能闯了祸,他连忙弥补,随手牵了一根线,将自己和师兄重新连上。
但他没注意牵来的丝线是金色的。
画面再次出现,仍旧是师兄的第一视角,朱杋紧张地注视着,生怕被人发现端倪。
与此同时,一重门前。
孙慈义的身体突然僵住了。
他仰天长叹,眼角有泪花,说道:“我想起来了,他是我的恩人!”
朱杋:???
同行的道友:???
只见他一边抹泪,一边说道:“在我儿时,有一位伴读,他与我相交甚好。我们一起长大,互相引为知己,时常诗文唱和,促膝长谈……
“但是!某日,我和他在河边戏水。我因贪玩,下水捉鱼,不慎抽筋。他为了救我,跳入了水中,将我推至岸上,自己却精疲力竭,被急湍卷走。
“我原以为他因我而死,当初悲痛欲绝,没想到他竟然还活着!”
情至深处,孙慈义冒出了鼻涕泡,他难过地捶胸顿足,哭嚎道:“如今再度相逢,他竟然沦为了阶下囚!
“我作为他的故交好友,不仅没有伸出援手,过往还冷眼相加,处处刁难,我真不是个东西!”
说着,他就往悬崖边跑去,眼看是不想活了。
一旁道友连忙拉住他,连声劝道:“师兄切不可自寻短见啊!若心中有愧,更是要竭力补偿……再说了,你怎么能确定那个死囚就是你的恩人呢?”
“他们长得那么像,都是两个眼睛一个嘴巴!肯定就是他没跑了!”
道友愣了一下,疑惑道:“可我也是两个眼睛一个嘴……”
“你和他不一样,你牙缝里老是卡着韭菜。”
孙慈义站住了,他的神态从若有所思逐渐变成坚定无比,只听他咬牙道:“你说得对,若是一死了之,死后我也无颜去见列祖列宗!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,我日后要给朱杋当牛做马,偿还恩情!”
哦哟,还有这种好事?
看来不同颜色的丝线,都对应着不同的因果或者缘分!
朱杋眼睛一亮,但转念一想,如此实在是太过高调,还是原来那样就好。
他准备斩断这根金线,重新连接。但他忘记原来的那根线是什么颜色的了,一时也就不敢轻举妄动。
就在朱杋焦头烂额的研究紫微神府的时候,周晓晓申请到了文牒,长老允许她进藏经阁查阅一部分典籍。
这就是天资高的好处了,在门派内处处享有特权。
“教戒科经、大道家令戒、阳平治……啊,找到了!”
周晓晓从书架上抽出一本泛黄的典籍,封面写着书名《斋醮天尊名讳录》,作者佚名,一般这种书的内容真伪难辨。
“唔……福生无量天尊……没有,没有,这也没有……”
她叹了口气,把书放回书架。
“找什么呢?”
身后突然传来苍老嘶哑的声音,她被吓了一跳,转头一看,只见一个身穿道袍的白发老人,脸上戴着一个没有雕刻面孔的面具,正背负着双手,静静地站在她身后。
那瓷白色的面具没有任何凹凸起伏,像一个鹅蛋形的碗,死死地扣在那人脸上,看起来严丝合缝,仅在人中处开了个小孔,用于透气。
“师父,你怎么在这?”周晓晓心虚地问道。
没错,眼前这个戴着面具的老人就是她的师父,名曰吴曦峰,道号‘离阳散人’,目前无亲无友,甚至没有道观。虽然他修为高深,但生性孤僻,平日里行踪不定,不爱与人交流。
他隐居在后山的一片密林里,名下只有周晓晓一个徒弟。
“我来读经。你呢?可是修行上有所困惑?”吴曦峰反问道。
“徒儿修行顺利,并无困惑,只是……”周晓晓犹豫半晌,说道:“只是昨天晚上做了一个怪梦,在梦里我对天尊出言不敬……”
她说着说着,声音渐小,低下了头。
吴曦峰又问:“可有狂言妄语?”
“并无。”
“那就无妨,”他拍了拍周晓晓的肩膀,看着她大而有神的瞳孔,说道:“修行之人,本就是逆天而行,持心身正即可,无须卑躬屈膝。”
“可老天师讲,修道要顺天命……”
“所以他当不成你师父。”吴曦峰打断道,随后不着痕迹地转移了话题:“昨晚梦到了哪个天尊?”
“祂……祂自称福生无量天尊。”
“福生无量天尊?”
吴曦峰惊诧地重复了一遍,像是想到了什么要紧的事,不由得怔愣出神,口中念念有词:
“这究竟是造化弄人,还是天意如此……”周晓晓好奇道:“师父,你听说过这个天尊?”
“何止是听说过,在一千多年前,祂的名号在修行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。现如今沧海桑田,竟然没人去朝拜,去念诵祂的尊名……”吴曦峰感叹道。
“那祂为什么没有神像或者什么事迹流传下来呀?”
“因为祂是专司因果的神明,有人说祂是元始天尊的身外化身,也有人说祂是创始元灵的第五弟子,但没有任何典籍能证明祂的出处。
“祂的信众都很讲因果渊源,他们以掌缘人自居,认为只要偿还前世今生的因果,就可以跳脱三界轮回之外,由此证道长生。
“也正是因为信奉因果缘分,祂的信众不会轻易与人结缘,更不会大肆传教。就连每个同门师兄弟都是独来独往,居住于荒无人烟之地。长此以往,没落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了。”
掌缘人……
周晓晓在心里记下了这个名字,然后问道:“就连书上都没有记载,师父你又是怎么知道的呀?”
“虽然福生无量天尊的道统断绝,但门派的道法以及功法,因为过于奇异便利,被后人广而传之,流传了下来。”
吴曦峰被勾起了往事,他顿了顿,继续说道:“你也知道,咱们正一道每年会将一批修行的好苗子送入皇宫,经过筛选后,都送进镇抚司培养……”
他买了个关子,问道:“你知道,他们最后都去做什么了吗?”
不等周晓晓回答,他就说道:“他们最后,都成为了斩缘人。”
“斩缘人?”周晓晓皱眉。
这个名字,听起来不太吉利。
“正所谓人死如灯灭,但死了不意味因果了断,尤其是德缘深厚或者是发下宏愿的修行者,他们若是横死,天就会发怒。
“故而必须断其旧交、还其恩情、偿其仇怨、杀其子嗣,让其周身因果与天地无干,由此杀之不损运道、不积孽债——这就是斩缘人要做的事情。
“替皇家督察百官,监视凡人的,叫锦衣卫;替陛下镇压群魔,督管道统的,叫斩缘人。”
言尽于此,吴曦峰慎重地叮嘱她道:“日后你若是行走江湖,听见斩缘人的名号,千万别牵扯上。他们的功法诡谲,行事狠辣,即便是境界更高的修行者,也有可能栽在他们手上。”
“好的,师父。”周晓晓认真地点头。
这么说来,福生玄黄天尊是个曾经烜赫一时的正神。
估计是道统没落,所以才会去寻找有缘人,以此传下道统……
要知道,这可是正神传法!
念及至此,周晓晓连忙和师父道别:“师父,我突然想起还有急事要做!”
她打算回去找到那个木雕,把它洗干净后,上供香火,以示诚心。
吴曦峰摆摆手,道:“无妨,你去吧。”
她点点头,一路小跑,出了藏经阁。
吴曦峰看着她离去的背影,幽幽叹了口气。
藏经阁的大门缓缓关闭,在昏暗的房间内,他的身形逐渐淡化扭曲,直至消失无形。
……
……
龙虎山,天师府内。
铜鹤香炉里的香丸在无声地燃烧,沁人心脾的香气袅袅升起,弥漫在房间内。
掌管通牒杂事的道士端着一叠文书,轻手轻脚地走进房内,将文书放在了桌案上,低声道:“老天师,这是今年要送入宫的弟子名册。”
闭目养神的张天师点点头,后者便自觉的轻声离开,临走前关上了房门。
半晌后,他在昏暗的房间里睁开了双眼,打开了名册。
所有人都知道,张天师有一对重瞳,那眼珠的颜色更是奇特,竟然是紫金二色。
在古书典籍中,生有重瞳的人大多是圣人的标志,无人不羡慕敬仰,但张天师本人,却时常为之烦恼。
这其实只是一种特殊的眼疾,平日不能见强光,否则会双目刺痛、流泪不止,他还要时不时闭目休息,否则看东西会出现重影。
就连经历过易经洗髓的修行后,都不能根除缓解这个顽疾。
“张鹭善……赵炜……孙玉为……”
张天师一边低声念着,一边在名字下注圈,表示核对无误。
直至他突然看见了一个熟悉的名字,握笔的手忽然僵住了,他甚至有些怀疑自己的眼睛是不是又出了毛病。
“朱杋。”
他望着这个名字怔怔出神,直至笔尖滴落墨珠。
想当初,这个男人刚进龙虎山的时候,一脸的桀骜不驯;现如今,棱角都被时间抹平,但显然他内心并没有轻言放弃。
名册上会出现他的名字,就是最好的证明。
“三年不鸣吗?应约之时终于到了,看来陛下还是欠下了我这个人情。”
老天师轻笑着,在名字下面打了个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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丝线一断,他就看不到和师兄有关的画面了。
朱杋意识到自己可能闯了祸,他连忙弥补,随手牵了一根线,将自己和师兄重新连上。
但他没注意牵来的丝线是金色的。
画面再次出现,仍旧是师兄的第一视角,朱杋紧张地注视着,生怕被人发现端倪。
与此同时,一重门前。
孙慈义的身体突然僵住了。
他仰天长叹,眼角有泪花,说道:“我想起来了,他是我的恩人!”
朱杋:???
同行的道友:???
只见他一边抹泪,一边说道:“在我儿时,有一位伴读,他与我相交甚好。我们一起长大,互相引为知己,时常诗文唱和,促膝长谈……
“但是!某日,我和他在河边戏水。我因贪玩,下水捉鱼,不慎抽筋。他为了救我,跳入了水中,将我推至岸上,自己却精疲力竭,被急湍卷走。
“我原以为他因我而死,当初悲痛欲绝,没想到他竟然还活着!”
情至深处,孙慈义冒出了鼻涕泡,他难过地捶胸顿足,哭嚎道:“如今再度相逢,他竟然沦为了阶下囚!
“我作为他的故交好友,不仅没有伸出援手,过往还冷眼相加,处处刁难,我真不是个东西!”
说着,他就往悬崖边跑去,眼看是不想活了。
一旁道友连忙拉住他,连声劝道:“师兄切不可自寻短见啊!若心中有愧,更是要竭力补偿……再说了,你怎么能确定那个死囚就是你的恩人呢?”
“他们长得那么像,都是两个眼睛一个嘴巴!肯定就是他没跑了!”
道友愣了一下,疑惑道:“可我也是两个眼睛一个嘴……”
“你和他不一样,你牙缝里老是卡着韭菜。”
孙慈义站住了,他的神态从若有所思逐渐变成坚定无比,只听他咬牙道:“你说得对,若是一死了之,死后我也无颜去见列祖列宗!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,我日后要给朱杋当牛做马,偿还恩情!”
哦哟,还有这种好事?
看来不同颜色的丝线,都对应着不同的因果或者缘分!
朱杋眼睛一亮,但转念一想,如此实在是太过高调,还是原来那样就好。
他准备斩断这根金线,重新连接。但他忘记原来的那根线是什么颜色的了,一时也就不敢轻举妄动。
就在朱杋焦头烂额的研究紫微神府的时候,周晓晓申请到了文牒,长老允许她进藏经阁查阅一部分典籍。
这就是天资高的好处了,在门派内处处享有特权。
“教戒科经、大道家令戒、阳平治……啊,找到了!”
周晓晓从书架上抽出一本泛黄的典籍,封面写着书名《斋醮天尊名讳录》,作者佚名,一般这种书的内容真伪难辨。
“唔……福生无量天尊……没有,没有,这也没有……”
她叹了口气,把书放回书架。
“找什么呢?”
身后突然传来苍老嘶哑的声音,她被吓了一跳,转头一看,只见一个身穿道袍的白发老人,脸上戴着一个没有雕刻面孔的面具,正背负着双手,静静地站在她身后。
那瓷白色的面具没有任何凹凸起伏,像一个鹅蛋形的碗,死死地扣在那人脸上,看起来严丝合缝,仅在人中处开了个小孔,用于透气。
“师父,你怎么在这?”周晓晓心虚地问道。
没错,眼前这个戴着面具的老人就是她的师父,名曰吴曦峰,道号‘离阳散人’,目前无亲无友,甚至没有道观。虽然他修为高深,但生性孤僻,平日里行踪不定,不爱与人交流。
他隐居在后山的一片密林里,名下只有周晓晓一个徒弟。
“我来读经。你呢?可是修行上有所困惑?”吴曦峰反问道。
“徒儿修行顺利,并无困惑,只是……”周晓晓犹豫半晌,说道:“只是昨天晚上做了一个怪梦,在梦里我对天尊出言不敬……”
她说着说着,声音渐小,低下了头。
吴曦峰又问:“可有狂言妄语?”
“并无。”
“那就无妨,”他拍了拍周晓晓的肩膀,看着她大而有神的瞳孔,说道:“修行之人,本就是逆天而行,持心身正即可,无须卑躬屈膝。”
“可老天师讲,修道要顺天命……”
“所以他当不成你师父。”吴曦峰打断道,随后不着痕迹地转移了话题:“昨晚梦到了哪个天尊?”
“祂……祂自称福生无量天尊。”
“福生无量天尊?”
吴曦峰惊诧地重复了一遍,像是想到了什么要紧的事,不由得怔愣出神,口中念念有词:
“这究竟是造化弄人,还是天意如此……”周晓晓好奇道:“师父,你听说过这个天尊?”
“何止是听说过,在一千多年前,祂的名号在修行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。现如今沧海桑田,竟然没人去朝拜,去念诵祂的尊名……”吴曦峰感叹道。
“那祂为什么没有神像或者什么事迹流传下来呀?”
“因为祂是专司因果的神明,有人说祂是元始天尊的身外化身,也有人说祂是创始元灵的第五弟子,但没有任何典籍能证明祂的出处。
“祂的信众都很讲因果渊源,他们以掌缘人自居,认为只要偿还前世今生的因果,就可以跳脱三界轮回之外,由此证道长生。
“也正是因为信奉因果缘分,祂的信众不会轻易与人结缘,更不会大肆传教。就连每个同门师兄弟都是独来独往,居住于荒无人烟之地。长此以往,没落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了。”
掌缘人……
周晓晓在心里记下了这个名字,然后问道:“就连书上都没有记载,师父你又是怎么知道的呀?”
“虽然福生无量天尊的道统断绝,但门派的道法以及功法,因为过于奇异便利,被后人广而传之,流传了下来。”
吴曦峰被勾起了往事,他顿了顿,继续说道:“你也知道,咱们正一道每年会将一批修行的好苗子送入皇宫,经过筛选后,都送进镇抚司培养……”
他买了个关子,问道:“你知道,他们最后都去做什么了吗?”
不等周晓晓回答,他就说道:“他们最后,都成为了斩缘人。”
“斩缘人?”周晓晓皱眉。
这个名字,听起来不太吉利。
“正所谓人死如灯灭,但死了不意味因果了断,尤其是德缘深厚或者是发下宏愿的修行者,他们若是横死,天就会发怒。
“故而必须断其旧交、还其恩情、偿其仇怨、杀其子嗣,让其周身因果与天地无干,由此杀之不损运道、不积孽债——这就是斩缘人要做的事情。
“替皇家督察百官,监视凡人的,叫锦衣卫;替陛下镇压群魔,督管道统的,叫斩缘人。”
言尽于此,吴曦峰慎重地叮嘱她道:“日后你若是行走江湖,听见斩缘人的名号,千万别牵扯上。他们的功法诡谲,行事狠辣,即便是境界更高的修行者,也有可能栽在他们手上。”
“好的,师父。”周晓晓认真地点头。
这么说来,福生玄黄天尊是个曾经烜赫一时的正神。
估计是道统没落,所以才会去寻找有缘人,以此传下道统……
要知道,这可是正神传法!
念及至此,周晓晓连忙和师父道别:“师父,我突然想起还有急事要做!”
她打算回去找到那个木雕,把它洗干净后,上供香火,以示诚心。
吴曦峰摆摆手,道:“无妨,你去吧。”
她点点头,一路小跑,出了藏经阁。
吴曦峰看着她离去的背影,幽幽叹了口气。
藏经阁的大门缓缓关闭,在昏暗的房间内,他的身形逐渐淡化扭曲,直至消失无形。
……
……
龙虎山,天师府内。
铜鹤香炉里的香丸在无声地燃烧,沁人心脾的香气袅袅升起,弥漫在房间内。
掌管通牒杂事的道士端着一叠文书,轻手轻脚地走进房内,将文书放在了桌案上,低声道:“老天师,这是今年要送入宫的弟子名册。”
闭目养神的张天师点点头,后者便自觉的轻声离开,临走前关上了房门。
半晌后,他在昏暗的房间里睁开了双眼,打开了名册。
所有人都知道,张天师有一对重瞳,那眼珠的颜色更是奇特,竟然是紫金二色。
在古书典籍中,生有重瞳的人大多是圣人的标志,无人不羡慕敬仰,但张天师本人,却时常为之烦恼。
这其实只是一种特殊的眼疾,平日不能见强光,否则会双目刺痛、流泪不止,他还要时不时闭目休息,否则看东西会出现重影。
就连经历过易经洗髓的修行后,都不能根除缓解这个顽疾。
“张鹭善……赵炜……孙玉为……”
张天师一边低声念着,一边在名字下注圈,表示核对无误。
直至他突然看见了一个熟悉的名字,握笔的手忽然僵住了,他甚至有些怀疑自己的眼睛是不是又出了毛病。
“朱杋。”
他望着这个名字怔怔出神,直至笔尖滴落墨珠。
想当初,这个男人刚进龙虎山的时候,一脸的桀骜不驯;现如今,棱角都被时间抹平,但显然他内心并没有轻言放弃。
名册上会出现他的名字,就是最好的证明。
“三年不鸣吗?应约之时终于到了,看来陛下还是欠下了我这个人情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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