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七十章 故布疑阵
下雪了。
梅长苏揣着怀炉、守在炭炉旁,一旁的案头搁着几幅刚完成的字画。
抽出几张丢进炭炉,梅长苏从怀中摸出了霍大师送的麒麟。
他还有一只麒麟,公孙宇用榆木所雕。
两只麒麟一对比,便知功力上下。
同为脚踏祥云、口吐烈火,但霍大师所雕的麒麟却给人以傲视众生之感。
难怪蔺晨想请霍大师雕貔貅。
貔貅就算了,但我能请霍大师雕一对鱼儿送你。
愿你海阔任鱼跃,天高任鸟飞。
愿你早日寻得心仪的姑娘……
“宗主……”一声轻唤,让梅长苏从冥想中回过神,瞧着黎纲兴奋的模样,不由地问,“怎么,有喜事?”
“宋云的婚事成了,杨佑的婚事也成了。”黎纲拱手行礼,乐呵呵地道,“喜长老那边也撮合了一对。长老们说,婚事由他们操办,您……”
“喜长老说了,雪天路滑,您……”黎纲抿着嘴,偷笑道。
“曲如意还没走?”梅长苏嘴角抽搐一下,僵硬地问。
“没有,她说要等沐大夫。”
“千里迢迢跑来江左找沐大夫?”梅长苏不屑地冷哼,“她要求医吗?”
“曲姑娘说,您看起来不如沐大夫可靠。”黎纲小声道。
梅长苏拉高语调,嚷道:“曲如意因‘曲吉祥’死掉找上门来,这能怪我吗?谁让她做得太过……”
“宗主,主意是您出的!”
“把人逼到见啥吃啥,也是我的主意?”梅长苏挑眉道。
“不不不,是曲姑娘太强势,‘曲公子’不得不死。”黎纲连忙拱手作揖。
“奇怪,她这次怎么不去琅琊阁求问了?”没在意黎纲的表情,梅长苏低声喃喃。
“据说曲姑娘去琅琊阁问过了,琅琊阁给出的答案是‘解铃还须系铃人’。”黎纲再次偷笑。
“没错啊!”梅长苏揉着手指,悻悻地道,“难不成她在琅琊阁吃了哑巴亏,却跑到江左盟来撒泼?”
“喜长老说了,来者是客,宗主应好生招待!”
“是。”
“宗主,朱西来信了!”两人正谈着,甄平拿着一封信走了进来,“他动了我们南境的消息渠道。”
“什么?”梅长苏脸色一沉,他把朱西留在南楚,并告诉他在南境的联络地点,就是为了发生紧急事件时,朱西能尽快联络他。
打开纸笺,一目十行,梅长苏的表情由凝重转为诧异,又从诧异转为震愕。看完最后一张纸笺后,他又从头至尾复看了一遍。
蔺晨跑去南楚了!
在来了廊州后,蔺晨又马不停蹄地跑回南楚了。
这叫他如何不诧异?
明德跑去南楚了!
在璧秀山庄玩上一局后,明德也跑去南楚了。
这让他如何不震愕?
南楚皇宫闹鬼,半夜琴声突起,还有妖娆女子起舞,搅得后宫人心惶惶。
请来法师捉鬼,鬼没抓到,法师却似得了失心疯,翻来覆去地念叨一句话:女鬼是男的!
恰在此时,游走四方的晨法师出现了,掐指一算,为宫中芙蓉妖作怪。收取白银两千两、照殿红三坛为酬劳,开坛施法。
晨法师成功降妖。
于是……
于是,晨法师堂而皇之地成了南楚国师。
于是,晨法师顺利地见到了曾在大梁做质子的宇文霖。
于是,晨法师以一句歇后语暗示宇文霖有长子在外。
又以一句“时辰未到”断了宇文霖想见长子的念头。
就这样?
“宗主,南楚发生了什么事?”见梅长苏神色不定,黎纲和甄平齐声问。
梅长苏抿嘴道:“蒙古大夫成了南楚的国师。”
“呃!”黎纲下意识叫了起来,“沐公子回南楚了?他真能跑。”
瞅着手上的信札,梅长苏百感交集,景睿的身世明了了,为什么他一点都开心不起来?
他的一句话,能让蔺晨跑去南楚;他的一句话,亦能让景睿坠入地狱。
前者他能视为朋友间的情义,后者他该如何待之?
梅长苏轻声问:“靖王妃来信说,景睿喜欢云姑娘、不日将去云家提亲,这个消息核实了吗?”
“尚未。宗主,我们在金陵尚未布置人手。”黎纲和甄平对视一眼,黎纲拱手回道,“您不妨找几个与金陵有商货往来的店家问问。”
梅长苏摇头苦笑:“我写封书信,你们派人送往云家,烦劳云姑娘下次去金陵时转交给靖王妃。我记得束中天曾送我两件银狐皮,找出来送往云家。”
黎纲和甄平面面相觑,小半天甄平才小声道:“宗主,这不太合适吧。”
“不合适?”梅长苏挑眉,“有什么不合适?”
“今年秋猎誉王成为赢家,圣上的赏赐中有一件是银狐皮。当时您还说,‘若非靖王不在,哪里轮得到誉王’。您此时送上银狐皮是不是……”甄平轻声道。
梅长苏呆了呆,苦涩地笑了笑,以几不可闻的声音道:“我不过是想送嫂嫂一件裘袄罢了。”
抬首望向窗外,阿虎趴在窗台上打着盹,一身虎斑毛发早在几个月前就长了回来。似乎察觉到有人在看它,阿虎伸展了身子、低低地叫了一声:“喵!”
“我曾答应旎旎送她一只小猫,这事办得怎么样了?”梅长苏揉着手指,问。
“呦,宗主您别提了。”黎纲愤恨地道,“这丫头鬼精得很,我送过去好几只,她都不满意。”
“怎么,她还挑?”梅长苏狐疑地问:“她要什么样的?”
“可爱的,漂亮的,乖乖的!”黎纲怼怨,“我问她什么样的猫叫可爱的、漂亮的、乖乖的?那丫头一脸无辜样地对我说‘可爱的猫猫呆呆的,漂亮的猫猫没有杂色,乖乖的猫猫抱在怀里不会乱挠!’您说,这样的猫我去哪里找?”
“噗嗤!”梅长苏忍不住笑出声,“是不是女孩子都喜欢这样的猫?”
“应该是吧。您忘了吗?杨小姐为了给她养的猫配对,砸了一千两银子去琅琊阁询问呢。”黎纲悻悻地道。
谁让喜长老刚巧养了一只同品种的猫呢?于是这一千两他拿了七成。
而当杨珏莹求上门时,他请喜长老设法预订了一只小猫……
“黎纲,杨小姐的猫儿生了吗?”脑海中闪过一记灵光,梅长苏情不自禁地问。
“这个……”黎纲讪讪地笑了笑,“宗主,这个,我们没留意。”
“为什么没留意?”梅长苏睨了黎纲一眼。
“这……”黎纲和甄平面面相觑,不敢强辩,黎纲只得硬着头皮道,“属下马上派人去打听,三日内定给宗主一个答复。”
“不急,你们坐下。”梅长苏指着案头的软垫道,“不用那么拘谨,陪我聊聊。”
“是!”黎纲和甄平行下一礼,双双入座。
梅长苏轻叹一声:“我当初请喜长老要下小猫时,并没想太多,不曾想过要将小猫给谁。真要扯一个,应是蔺晨的舅母。我萌生这想法时,对蔺晨提过,蔺晨不可置否,却又说,那猫儿兴许能派到其他用处。”
“宗主是要把猫儿讨来给旎旎?”黎纲诧异地问。
“不……”梅长苏摇摇头,“请杨小姐把猫儿送给靖王妃。”
金陵靖王府
一向鲜有人问津的靖王府,这几日接连来了贵客,先是景宁公主上门拜访,而后太子妃、誉王妃又携手上门。
听到管事来报太子妃和誉王妃来了,靳水月暗暗好笑,一边吩咐好生招待,一边梳妆打扮。不说靖王府养了狼、根本容不下其他“活物”,单以她如今的身体状况,亦是不能养猫的。但杨珏莹小声和她说,猫是江左盟宗主送的,她便明白小殊是要耍手段了。
整个皇族最爱猫的莫过于景宁公主。景宁公主不但是皇上的心头宝,还是皇后的亲生女儿,这位从小被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公主,偏偏生了副菩萨心肠。这不,她才写了一封手札送到公主府,隔天景宁公主就携礼拜访,而小殊真正的目的则是五天后来的这二位。
“翠儿,给我抹点胭脂。”望着镜中毫无血色的脸,靳水月叹声道,“把那件羊羔短袄翻出来。”
“王妃,那件羊羔短袄的边都起毛了,您还要穿?”
“我没让她们吃闭门羹就不错了。”靳水月冷讽道,“告诉管家,上参茶,每盏茶里只能放三片参片。”
“啊?这,这不太好吧。怎么说她们都是贵客。”
“靖王不爱喝茶,靖王府平日亦没有访客,所以靖王府不备茶叶,有错么?”靳水月似笑非笑地道。
“昨日景宁公主来拜访时,您给泡了一壶玫瑰花茶。”翠儿小声提醒。
“花茶是云姑娘给
的,昨日刚好用完。”靳水月眨了眨眸子,纤纤玉指点了点身旁的婢子,“走,跟我哭穷去。”
哭穷?翠儿哭笑不得,靖王虽然不得宠,但也没差到要哭穷吧,王妃今天是什么了?
“呦,水月妹妹。”见靳水月出现在花厅门口,誉王妃忙起身,不待靳水月见礼便热络地道,“这么多年了,你的身子怎么就不见好呢?”
“有劳太子妃和誉王妃惦记。”靳水月款款而拜,笑盈盈地道,“姐姐们可要顾好自己,可别像水月这样,年纪轻轻就把身子给败坏了。”
“想想太子府上下那么多事儿,一件件一桩桩都需我操心过问,不知水月妹妹烦心什么?”太子妃柳眉弯弯,双颊酒窝浅浅,是个典型的江南美人,可从她嘴中蹦出的话却字字带刺。
她不愿来的。年初她诞下麟儿,靖王府送上的礼还及不上太子辅臣送的礼……这样的府邸她何须放在心上?
“唉,靖王殿下常年在外,府里上上下下水月要操心的事儿不比我们少。”誉王妃拍了拍靳水月的手,细语细声地道,“水月,靖王这次能回来过年了吧?”
“嗯。”三个月前,靖王去东海练兵,临走前皇上许诺,待这次练兵结束,就让靖王回京驻守。明知很可能是一纸空文,但于她而言,总算有了个念想。望着跟前的太子妃和誉王妃,靳水月眼眸一红,嘤嘤地道,“靖王府若能诞下麟儿,该会热闹很多。”
语毕,捏着绣帕、拭了拭眼角的泪。
太子妃心头一紧,道:“别担心,除非战事再起,否则靖王起码会在金陵待至来年春末……哦,水月妹妹你放心,这几年四境安定,也没什么宵小作乱。”
“是的,等靖王府有了麟儿,靖王殿下的性子就会稳些,妹妹放宽心吧。”誉王妃柔声安慰。
靖王的脾气要是改了,就不是小殊的水牛了。靳水月轻轻一叹,秋水剪眸掠过一层水雾:“两位姐姐,你们都是过来人,你们说……丫头是不是更贴心?”
誉王妃心知,纵使两人不和,某些时候她们仍需相互协作。遂,婉约一笑,道:“水月妹妹,你遇到什么麻烦了吗?若有,和我们说说吧,妯娌间相互帮衬亦是应该的。”
“麻烦?”靳水月蹙眉,故作不知地问,“不知太子妃和誉王妃为何这样说?”
“你……你前几日为何事求上景宁公主?”太子妃叹声道,“你也知道景宁是皇后娘娘的心头宝,她自来过你的府邸,一连几日闭户不出,这不……”
“呃,咳咳。”靳水月掩面低咳两声,慌忙道,“怎么会这样,景宁公主没事吧。”
“这不该问你吗?”太子妃不悦地皱眉,“你到底求了景宁什么事,你现在明说了,皇后娘娘那儿我亦能帮你说几句好话。若是……”
“这……”靳水月尴尬地笑了笑,犹豫了半天才小声道,“没什么事儿,不敢劳太子妃和誉王妃挂心。”
“水月。”誉王妃不动声色地给太子妃一记眼神,小声道,“你不太出门,有些事儿,你可能不知道。皇上正准备送景宁去和亲,只是碍于太皇太后和皇后舍不得,才将此事拖了下来。”
靳水月听罢呆了呆,垂首沉思片刻,方道:“咳咳,算不上什么事儿,但还望两位姐姐为我保守秘密。”
语毕,起身施了个福礼,淡淡地道:“福香堂的掌柜杨姑娘见我整日闷在房里,送来一只猫儿给我解闷。虽说水月长年闭户不出,但也识得那是一只名贵的猫儿。想我靖王府还养了一匹狼,哪里能养猫儿?可杨姑娘的父亲是徐州首富,表哥是江左盟宗主,未婚夫还是琅琊榜上的高手,我又怎能推却她的美意,只得将猫儿先收下。我安排管事请景宁公主来,想问问她是不是喜欢,若是喜欢便送给她养,若是不喜欢我再另想法儿。哪里晓得景宁一见猫儿便喜欢上了,谢过我后便将猫儿带回了公主府。”
“猫?”太子妃和誉王妃齐刷刷地问,“你送了景宁一只猫?”
靳水月忍着笑:“算是借花献佛吧。猫儿有景宁照顾,我亦能放心。”
“景宁回府后给你送来一包东西?”太子妃忙问,“是什么?”
“哦,她见我身子不好,送来一件紫貂裘袄。”靳水月若无其事地瞟了太子妃和誉王妃一眼,叹声道,“知道云姑娘过几日要来,还给云姑娘准备了一件短袄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靳水月长长一叹,“我每次提及此事,她……唉。”
“水月,你知道吗,晋阳和卓夫人已经同意景睿的事了,准备过完年就去浔阳求亲。”和谢家走得较近的誉王妃,小声道,“景睿沾着皇亲,你让云姑娘……”
“咳咳。”靳水月以一声轻咳,“不经意”地联络誉王妃的话,“景睿性情宽厚,他不会拿世家公子的身份去求亲的。”
“呃。”誉王妃一哽,刚想解释,就听靳水月叹声,“我亦想知道云姑娘的情人是谁,只是不晓得有没有这幸运等到那一天。”
不咸不淡的一句话,让太子妃和誉王妃打了个冷颤,竟异口同声道:“水月,你说什么呀,不过是身体弱了些,哪有什么大病。”
还真是默契呢,靳水月暗忖。
挂着一丝苦笑,水月凄然道:“前几日,我做了个梦,梦里有个血肉模糊的肉团子唤我娘,我……我不知不觉出手去抱。结果……”
眼眸一红,将太子妃和誉王妃震愕的表情尽收眼底,靳水月悠悠一叹,垂首敛眉不再多言,却时不时抽泣两声。
在静默片刻后,太子妃给了誉王妃一个手势,两人交换一下眼神,太子妃轻笑道:“水月,等靖王殿下练兵回来,你不妨与他去庙宇祈个福吧。”
“我也想啊。”靳水月揉着额头,红着眸子感慨道,“但两位姐姐也知道,靖王殿下他不信这一套。”
“无妨,靖王殿下最孝顺了,你和太皇太后说说,只要她老人家开口,靖王殿下一定会陪你去的。”誉王妃抿嘴轻笑。
靳水月苦笑一声:“我这身子骨一直不好,近一年来的请安,皆止步于殿外,两位可别把我的事儿说出去……”
“放心,我也是随口一说。自太后西去,太皇太后的身子骨也是越来越差,人也糊涂了,早已分不清谁是谁了。”誉王妃长叹一声,“水月,你还是要多多保重。”
“会的。”靳水月展颜一笑,起身行了个福礼,“有劳太子妃、誉王妃时时惦记。今日天气尚好,不如随水月去院内走走。”
这是哪一出?
秉着女人的直觉,以及水月曾不止一次让悬镜司吃了哑巴亏的往事,太子妃和誉王妃均不敢轻视眼前这位瘦弱的女子。但来过几次,靳水月从来没请她们游过院落,今日这是?
瞧着太子妃和誉王妃稍纵即逝的诧异表情,靳水月暗自好笑:若不是想知道谁在暗中盯着靖王府,我才不会带着你们游园呢。
不,靖王府里应该没有悬镜司的眼线了,璇玑公主忙着和梅宗主周旋也顾不上这头,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,让眼前人“关注”靖王府的一举一动?
哪怕靖王不受宠,但王妃邀人游园亦是要有排场的,更何况是太子妃和誉王妃。唤来管事先行安排,靳水月禁不住问:“除去皇上想让景宁和亲,这几日宫里还有其他新鲜事儿吗?”
“有啊。最大的事儿,莫过于霓凰郡主和穆小王爷要来金陵了。”太子妃随口道,“皇上想借此机会给霓凰郡主指婚呢。”
靳水月一骇,但脸上不敢流露任何表情:“怎么,她还没嫁吗?”
“没有。”誉王妃跟着道,“之前是说要为她父亲守孝三年。这不,三年期满,圣上把她招来金陵,估计这回……”
怎么办?小殊还活着呢。靳水月蹙眉,跟着低咳了两声。
“水月,你没事吧?我看你还是好好休息,等天气转暖我们再来游园吧。”太子妃说罢,便欲起身告退。
“真希望霓凰郡主的婚事能早日定下来。”顺过气的靳水月揪着巾帕,叹息道,“说到底她都是个女子,终归是要嫁人的,早日把终身大事给定了,穆王爷在九泉之下也能安心。”
“谁说不是呢,她也是个苦命的人啊。”誉王妃跟着叹声,顺水推舟道,“水月,你别担心别人了,顾好自己吧,靖王殿下就要回来了,你也不想让他看到你这副模样吧。今日太子妃和我就不叨扰了,等过些日子,待你身体好些了,我们再来拜访。”
“是,待水月身体好些,一定请两位姐姐过府一聚。”靳水月浅浅一笑,行了个福礼,“我送两位姐姐。”
此次霓凰郡主来金陵,是赤焰案之后的首次吧?以霓凰郡主的聪慧,会有办法推脱皇上指婚之事。但是靖王和霓凰如有什么私下接触,势必引来龙心不悦,该用什么办法点醒靖王不要与霓凰郡主单独接触呢?
靳水月想着想着,不觉眼前一黑,在众人的惊呼中,整个人歪歪斜斜地向后倒去。
“水月!”
“王妃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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梅长苏揣着怀炉、守在炭炉旁,一旁的案头搁着几幅刚完成的字画。
抽出几张丢进炭炉,梅长苏从怀中摸出了霍大师送的麒麟。
他还有一只麒麟,公孙宇用榆木所雕。
两只麒麟一对比,便知功力上下。
同为脚踏祥云、口吐烈火,但霍大师所雕的麒麟却给人以傲视众生之感。
难怪蔺晨想请霍大师雕貔貅。
貔貅就算了,但我能请霍大师雕一对鱼儿送你。
愿你海阔任鱼跃,天高任鸟飞。
愿你早日寻得心仪的姑娘……
“宗主……”一声轻唤,让梅长苏从冥想中回过神,瞧着黎纲兴奋的模样,不由地问,“怎么,有喜事?”
“宋云的婚事成了,杨佑的婚事也成了。”黎纲拱手行礼,乐呵呵地道,“喜长老那边也撮合了一对。长老们说,婚事由他们操办,您……”
“喜长老说了,雪天路滑,您……”黎纲抿着嘴,偷笑道。
“曲如意还没走?”梅长苏嘴角抽搐一下,僵硬地问。
“没有,她说要等沐大夫。”
“千里迢迢跑来江左找沐大夫?”梅长苏不屑地冷哼,“她要求医吗?”
“曲姑娘说,您看起来不如沐大夫可靠。”黎纲小声道。
梅长苏拉高语调,嚷道:“曲如意因‘曲吉祥’死掉找上门来,这能怪我吗?谁让她做得太过……”
“宗主,主意是您出的!”
“把人逼到见啥吃啥,也是我的主意?”梅长苏挑眉道。
“不不不,是曲姑娘太强势,‘曲公子’不得不死。”黎纲连忙拱手作揖。
“奇怪,她这次怎么不去琅琊阁求问了?”没在意黎纲的表情,梅长苏低声喃喃。
“据说曲姑娘去琅琊阁问过了,琅琊阁给出的答案是‘解铃还须系铃人’。”黎纲再次偷笑。
“没错啊!”梅长苏揉着手指,悻悻地道,“难不成她在琅琊阁吃了哑巴亏,却跑到江左盟来撒泼?”
“喜长老说了,来者是客,宗主应好生招待!”
“是。”
“宗主,朱西来信了!”两人正谈着,甄平拿着一封信走了进来,“他动了我们南境的消息渠道。”
“什么?”梅长苏脸色一沉,他把朱西留在南楚,并告诉他在南境的联络地点,就是为了发生紧急事件时,朱西能尽快联络他。
打开纸笺,一目十行,梅长苏的表情由凝重转为诧异,又从诧异转为震愕。看完最后一张纸笺后,他又从头至尾复看了一遍。
蔺晨跑去南楚了!
在来了廊州后,蔺晨又马不停蹄地跑回南楚了。
这叫他如何不诧异?
明德跑去南楚了!
在璧秀山庄玩上一局后,明德也跑去南楚了。
这让他如何不震愕?
南楚皇宫闹鬼,半夜琴声突起,还有妖娆女子起舞,搅得后宫人心惶惶。
请来法师捉鬼,鬼没抓到,法师却似得了失心疯,翻来覆去地念叨一句话:女鬼是男的!
恰在此时,游走四方的晨法师出现了,掐指一算,为宫中芙蓉妖作怪。收取白银两千两、照殿红三坛为酬劳,开坛施法。
晨法师成功降妖。
于是……
于是,晨法师堂而皇之地成了南楚国师。
于是,晨法师顺利地见到了曾在大梁做质子的宇文霖。
于是,晨法师以一句歇后语暗示宇文霖有长子在外。
又以一句“时辰未到”断了宇文霖想见长子的念头。
就这样?
“宗主,南楚发生了什么事?”见梅长苏神色不定,黎纲和甄平齐声问。
梅长苏抿嘴道:“蒙古大夫成了南楚的国师。”
“呃!”黎纲下意识叫了起来,“沐公子回南楚了?他真能跑。”
瞅着手上的信札,梅长苏百感交集,景睿的身世明了了,为什么他一点都开心不起来?
他的一句话,能让蔺晨跑去南楚;他的一句话,亦能让景睿坠入地狱。
前者他能视为朋友间的情义,后者他该如何待之?
梅长苏轻声问:“靖王妃来信说,景睿喜欢云姑娘、不日将去云家提亲,这个消息核实了吗?”
“尚未。宗主,我们在金陵尚未布置人手。”黎纲和甄平对视一眼,黎纲拱手回道,“您不妨找几个与金陵有商货往来的店家问问。”
梅长苏摇头苦笑:“我写封书信,你们派人送往云家,烦劳云姑娘下次去金陵时转交给靖王妃。我记得束中天曾送我两件银狐皮,找出来送往云家。”
黎纲和甄平面面相觑,小半天甄平才小声道:“宗主,这不太合适吧。”
“不合适?”梅长苏挑眉,“有什么不合适?”
“今年秋猎誉王成为赢家,圣上的赏赐中有一件是银狐皮。当时您还说,‘若非靖王不在,哪里轮得到誉王’。您此时送上银狐皮是不是……”甄平轻声道。
梅长苏呆了呆,苦涩地笑了笑,以几不可闻的声音道:“我不过是想送嫂嫂一件裘袄罢了。”
抬首望向窗外,阿虎趴在窗台上打着盹,一身虎斑毛发早在几个月前就长了回来。似乎察觉到有人在看它,阿虎伸展了身子、低低地叫了一声:“喵!”
“我曾答应旎旎送她一只小猫,这事办得怎么样了?”梅长苏揉着手指,问。
“呦,宗主您别提了。”黎纲愤恨地道,“这丫头鬼精得很,我送过去好几只,她都不满意。”
“怎么,她还挑?”梅长苏狐疑地问:“她要什么样的?”
“可爱的,漂亮的,乖乖的!”黎纲怼怨,“我问她什么样的猫叫可爱的、漂亮的、乖乖的?那丫头一脸无辜样地对我说‘可爱的猫猫呆呆的,漂亮的猫猫没有杂色,乖乖的猫猫抱在怀里不会乱挠!’您说,这样的猫我去哪里找?”
“噗嗤!”梅长苏忍不住笑出声,“是不是女孩子都喜欢这样的猫?”
“应该是吧。您忘了吗?杨小姐为了给她养的猫配对,砸了一千两银子去琅琊阁询问呢。”黎纲悻悻地道。
谁让喜长老刚巧养了一只同品种的猫呢?于是这一千两他拿了七成。
而当杨珏莹求上门时,他请喜长老设法预订了一只小猫……
“黎纲,杨小姐的猫儿生了吗?”脑海中闪过一记灵光,梅长苏情不自禁地问。
“这个……”黎纲讪讪地笑了笑,“宗主,这个,我们没留意。”
“为什么没留意?”梅长苏睨了黎纲一眼。
“这……”黎纲和甄平面面相觑,不敢强辩,黎纲只得硬着头皮道,“属下马上派人去打听,三日内定给宗主一个答复。”
“不急,你们坐下。”梅长苏指着案头的软垫道,“不用那么拘谨,陪我聊聊。”
“是!”黎纲和甄平行下一礼,双双入座。
梅长苏轻叹一声:“我当初请喜长老要下小猫时,并没想太多,不曾想过要将小猫给谁。真要扯一个,应是蔺晨的舅母。我萌生这想法时,对蔺晨提过,蔺晨不可置否,却又说,那猫儿兴许能派到其他用处。”
“宗主是要把猫儿讨来给旎旎?”黎纲诧异地问。
“不……”梅长苏摇摇头,“请杨小姐把猫儿送给靖王妃。”
金陵靖王府
一向鲜有人问津的靖王府,这几日接连来了贵客,先是景宁公主上门拜访,而后太子妃、誉王妃又携手上门。
听到管事来报太子妃和誉王妃来了,靳水月暗暗好笑,一边吩咐好生招待,一边梳妆打扮。不说靖王府养了狼、根本容不下其他“活物”,单以她如今的身体状况,亦是不能养猫的。但杨珏莹小声和她说,猫是江左盟宗主送的,她便明白小殊是要耍手段了。
整个皇族最爱猫的莫过于景宁公主。景宁公主不但是皇上的心头宝,还是皇后的亲生女儿,这位从小被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公主,偏偏生了副菩萨心肠。这不,她才写了一封手札送到公主府,隔天景宁公主就携礼拜访,而小殊真正的目的则是五天后来的这二位。
“翠儿,给我抹点胭脂。”望着镜中毫无血色的脸,靳水月叹声道,“把那件羊羔短袄翻出来。”
“王妃,那件羊羔短袄的边都起毛了,您还要穿?”
“我没让她们吃闭门羹就不错了。”靳水月冷讽道,“告诉管家,上参茶,每盏茶里只能放三片参片。”
“啊?这,这不太好吧。怎么说她们都是贵客。”
“靖王不爱喝茶,靖王府平日亦没有访客,所以靖王府不备茶叶,有错么?”靳水月似笑非笑地道。
“昨日景宁公主来拜访时,您给泡了一壶玫瑰花茶。”翠儿小声提醒。
“花茶是云姑娘给
的,昨日刚好用完。”靳水月眨了眨眸子,纤纤玉指点了点身旁的婢子,“走,跟我哭穷去。”
哭穷?翠儿哭笑不得,靖王虽然不得宠,但也没差到要哭穷吧,王妃今天是什么了?
“呦,水月妹妹。”见靳水月出现在花厅门口,誉王妃忙起身,不待靳水月见礼便热络地道,“这么多年了,你的身子怎么就不见好呢?”
“有劳太子妃和誉王妃惦记。”靳水月款款而拜,笑盈盈地道,“姐姐们可要顾好自己,可别像水月这样,年纪轻轻就把身子给败坏了。”
“想想太子府上下那么多事儿,一件件一桩桩都需我操心过问,不知水月妹妹烦心什么?”太子妃柳眉弯弯,双颊酒窝浅浅,是个典型的江南美人,可从她嘴中蹦出的话却字字带刺。
她不愿来的。年初她诞下麟儿,靖王府送上的礼还及不上太子辅臣送的礼……这样的府邸她何须放在心上?
“唉,靖王殿下常年在外,府里上上下下水月要操心的事儿不比我们少。”誉王妃拍了拍靳水月的手,细语细声地道,“水月,靖王这次能回来过年了吧?”
“嗯。”三个月前,靖王去东海练兵,临走前皇上许诺,待这次练兵结束,就让靖王回京驻守。明知很可能是一纸空文,但于她而言,总算有了个念想。望着跟前的太子妃和誉王妃,靳水月眼眸一红,嘤嘤地道,“靖王府若能诞下麟儿,该会热闹很多。”
语毕,捏着绣帕、拭了拭眼角的泪。
太子妃心头一紧,道:“别担心,除非战事再起,否则靖王起码会在金陵待至来年春末……哦,水月妹妹你放心,这几年四境安定,也没什么宵小作乱。”
“是的,等靖王府有了麟儿,靖王殿下的性子就会稳些,妹妹放宽心吧。”誉王妃柔声安慰。
靖王的脾气要是改了,就不是小殊的水牛了。靳水月轻轻一叹,秋水剪眸掠过一层水雾:“两位姐姐,你们都是过来人,你们说……丫头是不是更贴心?”
誉王妃心知,纵使两人不和,某些时候她们仍需相互协作。遂,婉约一笑,道:“水月妹妹,你遇到什么麻烦了吗?若有,和我们说说吧,妯娌间相互帮衬亦是应该的。”
“麻烦?”靳水月蹙眉,故作不知地问,“不知太子妃和誉王妃为何这样说?”
“你……你前几日为何事求上景宁公主?”太子妃叹声道,“你也知道景宁是皇后娘娘的心头宝,她自来过你的府邸,一连几日闭户不出,这不……”
“呃,咳咳。”靳水月掩面低咳两声,慌忙道,“怎么会这样,景宁公主没事吧。”
“这不该问你吗?”太子妃不悦地皱眉,“你到底求了景宁什么事,你现在明说了,皇后娘娘那儿我亦能帮你说几句好话。若是……”
“这……”靳水月尴尬地笑了笑,犹豫了半天才小声道,“没什么事儿,不敢劳太子妃和誉王妃挂心。”
“水月。”誉王妃不动声色地给太子妃一记眼神,小声道,“你不太出门,有些事儿,你可能不知道。皇上正准备送景宁去和亲,只是碍于太皇太后和皇后舍不得,才将此事拖了下来。”
靳水月听罢呆了呆,垂首沉思片刻,方道:“咳咳,算不上什么事儿,但还望两位姐姐为我保守秘密。”
语毕,起身施了个福礼,淡淡地道:“福香堂的掌柜杨姑娘见我整日闷在房里,送来一只猫儿给我解闷。虽说水月长年闭户不出,但也识得那是一只名贵的猫儿。想我靖王府还养了一匹狼,哪里能养猫儿?可杨姑娘的父亲是徐州首富,表哥是江左盟宗主,未婚夫还是琅琊榜上的高手,我又怎能推却她的美意,只得将猫儿先收下。我安排管事请景宁公主来,想问问她是不是喜欢,若是喜欢便送给她养,若是不喜欢我再另想法儿。哪里晓得景宁一见猫儿便喜欢上了,谢过我后便将猫儿带回了公主府。”
“猫?”太子妃和誉王妃齐刷刷地问,“你送了景宁一只猫?”
靳水月忍着笑:“算是借花献佛吧。猫儿有景宁照顾,我亦能放心。”
“景宁回府后给你送来一包东西?”太子妃忙问,“是什么?”
“哦,她见我身子不好,送来一件紫貂裘袄。”靳水月若无其事地瞟了太子妃和誉王妃一眼,叹声道,“知道云姑娘过几日要来,还给云姑娘准备了一件短袄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靳水月长长一叹,“我每次提及此事,她……唉。”
“水月,你知道吗,晋阳和卓夫人已经同意景睿的事了,准备过完年就去浔阳求亲。”和谢家走得较近的誉王妃,小声道,“景睿沾着皇亲,你让云姑娘……”
“咳咳。”靳水月以一声轻咳,“不经意”地联络誉王妃的话,“景睿性情宽厚,他不会拿世家公子的身份去求亲的。”
“呃。”誉王妃一哽,刚想解释,就听靳水月叹声,“我亦想知道云姑娘的情人是谁,只是不晓得有没有这幸运等到那一天。”
不咸不淡的一句话,让太子妃和誉王妃打了个冷颤,竟异口同声道:“水月,你说什么呀,不过是身体弱了些,哪有什么大病。”
还真是默契呢,靳水月暗忖。
挂着一丝苦笑,水月凄然道:“前几日,我做了个梦,梦里有个血肉模糊的肉团子唤我娘,我……我不知不觉出手去抱。结果……”
眼眸一红,将太子妃和誉王妃震愕的表情尽收眼底,靳水月悠悠一叹,垂首敛眉不再多言,却时不时抽泣两声。
在静默片刻后,太子妃给了誉王妃一个手势,两人交换一下眼神,太子妃轻笑道:“水月,等靖王殿下练兵回来,你不妨与他去庙宇祈个福吧。”
“我也想啊。”靳水月揉着额头,红着眸子感慨道,“但两位姐姐也知道,靖王殿下他不信这一套。”
“无妨,靖王殿下最孝顺了,你和太皇太后说说,只要她老人家开口,靖王殿下一定会陪你去的。”誉王妃抿嘴轻笑。
靳水月苦笑一声:“我这身子骨一直不好,近一年来的请安,皆止步于殿外,两位可别把我的事儿说出去……”
“放心,我也是随口一说。自太后西去,太皇太后的身子骨也是越来越差,人也糊涂了,早已分不清谁是谁了。”誉王妃长叹一声,“水月,你还是要多多保重。”
“会的。”靳水月展颜一笑,起身行了个福礼,“有劳太子妃、誉王妃时时惦记。今日天气尚好,不如随水月去院内走走。”
这是哪一出?
秉着女人的直觉,以及水月曾不止一次让悬镜司吃了哑巴亏的往事,太子妃和誉王妃均不敢轻视眼前这位瘦弱的女子。但来过几次,靳水月从来没请她们游过院落,今日这是?
瞧着太子妃和誉王妃稍纵即逝的诧异表情,靳水月暗自好笑:若不是想知道谁在暗中盯着靖王府,我才不会带着你们游园呢。
不,靖王府里应该没有悬镜司的眼线了,璇玑公主忙着和梅宗主周旋也顾不上这头,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,让眼前人“关注”靖王府的一举一动?
哪怕靖王不受宠,但王妃邀人游园亦是要有排场的,更何况是太子妃和誉王妃。唤来管事先行安排,靳水月禁不住问:“除去皇上想让景宁和亲,这几日宫里还有其他新鲜事儿吗?”
“有啊。最大的事儿,莫过于霓凰郡主和穆小王爷要来金陵了。”太子妃随口道,“皇上想借此机会给霓凰郡主指婚呢。”
靳水月一骇,但脸上不敢流露任何表情:“怎么,她还没嫁吗?”
“没有。”誉王妃跟着道,“之前是说要为她父亲守孝三年。这不,三年期满,圣上把她招来金陵,估计这回……”
怎么办?小殊还活着呢。靳水月蹙眉,跟着低咳了两声。
“水月,你没事吧?我看你还是好好休息,等天气转暖我们再来游园吧。”太子妃说罢,便欲起身告退。
“真希望霓凰郡主的婚事能早日定下来。”顺过气的靳水月揪着巾帕,叹息道,“说到底她都是个女子,终归是要嫁人的,早日把终身大事给定了,穆王爷在九泉之下也能安心。”
“谁说不是呢,她也是个苦命的人啊。”誉王妃跟着叹声,顺水推舟道,“水月,你别担心别人了,顾好自己吧,靖王殿下就要回来了,你也不想让他看到你这副模样吧。今日太子妃和我就不叨扰了,等过些日子,待你身体好些了,我们再来拜访。”
“是,待水月身体好些,一定请两位姐姐过府一聚。”靳水月浅浅一笑,行了个福礼,“我送两位姐姐。”
此次霓凰郡主来金陵,是赤焰案之后的首次吧?以霓凰郡主的聪慧,会有办法推脱皇上指婚之事。但是靖王和霓凰如有什么私下接触,势必引来龙心不悦,该用什么办法点醒靖王不要与霓凰郡主单独接触呢?
靳水月想着想着,不觉眼前一黑,在众人的惊呼中,整个人歪歪斜斜地向后倒去。
“水月!”
“王妃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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